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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夜
Mirage 发表于 2008-05-23 11:21:48
终于梦见了地震。
梦见黑漆漆的小镇、昏暗的路灯、夜色中像巨人一般的小山，和惊慌逃散的路人。抓着母亲的手，从不断有滚石落下的长坡一路小跑，走到公路边时，突然就天摇地动了，惶然间世界埋葬在叫人窒息的尘土底下。
然后睁开眼，摸出手机，凌晨两点。
早上翻四川防震减灾信息网，才知道那个时候都江堰和汶川交界的地方真的有余震，四点六级。
从5.12那个悲惨的日子开始，我的多梦症像是痊愈了。十一个夜晚里，或者辗转反侧无法入睡，或者一闭眼就陷入深沉漆黑的睡眠中。但昨天夜里这场不期而遇的梦让我恍惚了起来。为什么我梦见的是一座小镇的陷落？白天照样挤公车上班，人来人往，车厢内是熟悉的闷热的气味。一点点地，看着窗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景，终于发现和以前不一样了。陷落的小镇终究象征了我在5.12以前那个平和世界的崩溃。
不一样了。那一天地撼山摇时，摧毁的除了人们的肉体、建筑、生活秩序，还有长久以来我所以为拥有的东西。5.12地震以后，通讯全无，交通中断，街头挤满躲灾的市民。我一个人，从公司步行回家，整两个小时。那段时间我不知所措，空荡荡的内心既没有恐慌，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填充进去。晃荡在大街上，犹如一具行尸走肉，连脚底的灼痛感都感觉不到。走到太升路时，遇见同样等不到公车而选择步行回家的老太太，和她攀谈了几句，才知道灾情的严重性。那时又逢一阵强烈余震，老太太吓得直往前小跑。看着她蹒跚且吃力的独影，终于我明白，我自以为的茫然无措、麻木淡然，实际上是化装成空虚的孤独。
它像一把重锤突然间击中了我。
一座城，一个人。
你以为得到的拥有的，在地震时显出了原形。你活在一场巨大的幻觉和欺骗中，但是眼下，除了吞噬你内心一切感情的孤独这条蛀虫，你什么都没有。
地震后几天我几乎没有合眼，心像死了一半。仍旧鲜活的一半，会为了灾区的孩子悸动，会想着自己要做点什么；死掉的一半，像陷入了万年不醒的长眠，它任性地逃避着外面世界的眼泪和恐惧。我知道那沉睡的一半其实有双眼睛，它看见了不该直视的东西，所以选择不再睁眼。但在第十一夜的睡梦里，它悄悄地发出了讯息，它让我在一片废墟中反复聆听着一个声音：还有意义吗？还有意义吗？还有意义吗？
再也没有比这种情绪更糟糕的，无能为力感像毒素一样渗透你的血管，消蚀你的意志。你现在是个外表健康的病人，你仍旧和同事说笑，你仍旧用元气十足的声音告诉朋友一切安好，你仍旧吃喝睡拉撒，你仍旧像个人一样活着，你仍旧还哭得出来……
但是夜里，梦里，你会隐约听见柱子断裂的声音，你知道在你心里那座一度你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市仍在持续崩塌着。
另一半仍旧呼吸跳动的心却在反复说，真实地活在当下。
活在当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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